五月底，我们再一次踏上那条蜿蜒的山路。从昆明到麻栗坡，再到红河，车轮碾过熟悉的弯道，云雾依旧在山间徘徊。窗外风景流转，像在轻声诉说这片土地上的生长与守望。

到达麻栗坡县猛硐乡时，眼前的景象有些出乎意料——柏油马路崭新宽阔，基础设施齐整完好，一切都很新，一切都很好。直到和当地司机聊起，我们才得知背后的故事：前些年，一场山体滑坡泥石流席卷了这里，许多房屋被掩埋，如今目之所及的，都是灾后重建的模样。

猛硐乡有四所支教学校。早上八点多，烈日已高悬头顶，我们乘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前行，第一站是昆老小学。

昆老小学是猛硐乡最偏远的一所，道路也最难走。一路盘山而上，尽是回头弯，与越南的直线距离不过几公里。刚到校门口，志愿者王本亮已经开门迎了出来。走进办公室，桌上放着一大袋李子——是学生们从自家树上摘来送给老师的，满满当当，全是孩子们朴素又真挚的心意。

——昆老小学的学生正在做课间操——

这是本亮在这里支教的第二个年头。聊天时，学校的老师们不约而同地夸起他，踏实、用心——这几个词被反复提起。学校方面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：真希望他能再留一年。

课间操时间，学生们列队跑操，整齐的脚步声伴着口号声在山村里回荡。我们站在操场边和本亮说话，他指着路两边绿油油的大叶子植物（地涌金莲），语气轻快地说：这是从我老家带过来的，这边没有，现在长了好多。"那一瞬我们忽然觉得——他说的好像不只是这排植物。

课间，一位家长来学校让孩子试穿新鞋；墙边的大叶子植物（地涌金莲）便是本亮带来的

本亮在这里两年了。那些他从家乡带来的植物，也跟着他在异乡的土壤里长得茂盛葱绿。人和植物一样，用心待过的地方，总会慢慢长成属于自己的模样。

上午十点刚过，我们告别那座藏在深山里的昆老小学，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坝子小学。

这里有两名志愿者驻守——吴明倩和盘玉兰。六一儿童节就在眼前，空气里都飘着期待的味道。明倩每天除了上课，所有空余时间都会带孩子们排练节目。喊口号要整齐，跳舞要跟上拍子，孩子们一遍一遍跟着练，太阳晒得脸蛋发烫，可笑声比风声还响亮。

盘老师看着吴老师班的排练，笑说：“吴老师的学生练得挺好的，我们班的节目实在没法看。”话是调侃，事却做得扎实。日常遇事，盘老师都会主动沟通，孩子稍有不适便第一时间关心、联系家长，细致又妥帖。

志愿者盘玉兰（左一），吴明倩（中）

志愿者们常说一句玩笑话：学生们什么都愿意干——捡垃圾、扫树叶、搬东西、排练节目……就是不愿意在教室里乖乖学习。我们听了忍不住大笑。爱玩、爱自由，是每个孩子的天性，也正是这些天性，让校园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，和那些意想不到的小确幸。老师们嘴上虽常吐槽，可提起孩子们时，那藏不住的笑意，早就出卖了心里的柔软。

午饭过后，我们和响水小学的志愿者一道，向学校驶去。

响水小学位于老山脚下，是一所安静的村小。去年九月，盘文勇和邓金英来到这里，成为学校的支教老师。初来乍到，许多事情都是陌生的——好在校长和老师们手把手地帮他们，一步步带着他们走过了最手足无措的那段日子。

邓金英和盘文勇都是猛硐乡人，家离学校也就一顿饭的工夫。到校后不久，文勇负责起学校学生食材的接收工作，聊天中，文勇说：“我家就在那边，很近，走过来20分钟左右，不过周日早点到学校而已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也许周日下午的坚守，也是他自己对责任的诠释吧。

金英是瑶族姑娘。记得在岗前培训时，她站在台上介绍瑶族的银饰和歌谣，眼睛里亮晶晶的，像是在说自己最珍视的宝贝。如今，她把这份珍视带到了响水小学，带着身边的“弟弟妹妹”们一起唱瑶歌、做有瑶族特色的五色糯米饭……她把家乡的记忆揉进了歌声里、拌进了饭香里，一点一滴地教给孩子们：这是我们的文化，这是我们来的地方。

志愿者邓金英带着学生们排练六一节目

这次再见到他们时，往日印象里那点初来乍到的拘谨已经褪去。看着他们站在讲台上认真讲课的模样，我们真切地感受到——真实的教学经历，一定让他们收获了太多，也成长了太多。他们回到家乡支教，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，连招呼起客人来都格外周到热络。

就像文勇和金英所践行的那样：支教或许不只是从外面带来什么，更是把根里的爱，重新种回土里。

回访日记，May 26

5月25日，从麻栗坡县驱车两个小时，我们到达了听曼小学。

今天依旧天气晴朗，烈日炎炎。

还没到听曼小学，我们就在心里期待着见他们了——李凤秋和杨俊龙。去年回访时，凤秋挽着我们，跟同校的老师说：“我的娘家人来了~”语气里满是自家人到来的开心。这话听得我们心里满满的，满的都溢出来了，以至于临走时，把兜里的糖果都掏了个空，还仍觉得不够。

志愿者李凤秋正在上课

去听曼的路上，在晕车的迷糊中时不时看看澄澈的蓝天，满心都是再见的欢喜。还是俊龙到门口来接我们，刚见上面，彼此之间的熟稔感便很快涌了上来。

下课铃一响，学生们像刚学飞的小鸟一样从教室飞出，在操场上扬起一阵又一阵叽叽喳喳的欢快声。下了课的凤秋，也从教室抓紧走出，跨过操场，来到我们身边，和俊龙七嘴八舌地开始聊起他们在学校的日子。

志愿者杨俊龙（左一）、李凤秋（中）分享支教生活中的趣事

“前几天，我们和其他老师一起去捡菌子，捡了好多，吃了好几顿才吃完。”

“她每次坐车都晕，还没走出去多远，就赶紧让我‘停车、停车’。”

“我每次回去都蹭他的车，我也不给钱，我不坐也是他自己一个人回去，我坐了还可以给他提供情绪价值，对吧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
“我们学校的劳动区，那块杂草最多的玉米地，就是杨俊龙带他们班学生种的，对，就是杂草最多的那块。”

“我们学校的老师、校长对我们很照顾，时常分享吃的，‘投喂’我们，周末还会带我们一起去玩~”

听着他们说说笑笑地分享在学校里的生活，我们也忍不住的满心欢喜，他们在这里生活的很好，有生活、有工作、有朋友……我们不禁感到非常欣慰——一种自家孩子离家后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欣慰感。

在听曼小学吃过午饭后，我们便匆匆赶往新寨小学。

校门口依旧干净整洁，还没进门，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就已从大门里涌了出来。志愿者李琴和陈铎迎出来给我们开了门。

陈铎性格腼腆，话不多，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大家聊天；李琴则细心周到，一见面就关切地问我们坐了那么久的车累不累，忙前忙后地照顾着；秦畅下课后也来到办公室，温温柔柔地在边上坐下，时不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
新寨小学的陶校长是一位认真负责的校长，有他在，志愿者们总能很快适应学校的生活，教学工作也开展得顺顺当当。

志愿者李琴（左二）、秦畅（左三）、陈铎（右二）

志愿者秦畅正在上课

六一将至，新寨小学上下都在为节日忙碌。整个校园淹没在一种躁动而欢快的热浪里，每个角落都藏着期待。

志愿者陈铎带领孩子们排练六一节目

新寨小学距离边境线很近，没有任何一条飞机航线会经过这里。对学校的孩子们来说，飞机只存在于电视和课本里。所以，当那天一架飞机真的划过天际时，整所学校都沸腾了——孩子们仰着头又喊又跳，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，兴奋、新奇、难以置信。

后来再聊起这段小插曲，我们忍不住想：要是有什么活动能带孩子们去看一看真正的大飞机，那该有多好。哪怕只是带着飞机模型来学校做一堂航空科普课，也一定会让孩子们的眼睛，亮得像那天仰望天空时一样。

回访日记，May 28

铜厂小学的校门外是一大片芭蕉地，站在学校教学楼的三楼眺目而望，是一片连绵又开阔的青山。陈玉仙和周昌跃在这里支教。玉仙站在我们身侧，跟我说：“这里的风景很好，傍晚时常有好看的晚霞，从宿舍楼望过去，很漂亮。”

这是陈玉仙在铜厂小学支教的第二年，说起这两年的经历，她语气中有很多的感慨：对校园一草一木的喜爱、对孩子们的不舍、对教育资源不均衡的感慨、以及自己来到这里后生活点滴和成长……一字一语的娓娓诉说，让我们感受到这一段支教生活对玉仙的重要意义。

“傍晚站在路边，就能看到边境线上的灯。”玉仙告诉我们。傍晚，一条细细的灯带从远处亮起，蜿蜒着连成一线，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分外醒目。我们从车上跳下来，站在路边看了许久。

车子重新上路后，灯带便在山坳间忽隐忽现，像大地的一道银色缝线，把山与山连在一起。它亮了一夜又一夜，亮了一年又一年，默默标记着边境的轮廓。而在这条线内侧的乡村小学里，老师们也像这些灯一样，守了一夜又一夜，守了一年又一年。边境线划定的是疆土，而他们守住的，是国境线上最温暖的光。

上午，我们抱着给者挖小学志愿者的西瓜，坐上了去董干镇的乡镇班车，和师傅说：有点晕车，还有前排的位置可以坐吗？一开门，发现只剩下最后一排的座位，车上的两个嬢嬢听到我们说晕车，于是和前排一起的嬢嬢说：来，我们坐后面，你们坐前面吧。突如其来的善意，让我们感动不已，连忙道谢。每次到项目学校回访，总能被各种善意打动。

者挖小学有两位留任志愿者——吴文文、刘太玲。者挖小学在者挖村的村边上，虽然村子里的房屋高高低低，道路起起伏伏，但学校所在的地势相对平坦，和云南大多数的乡村小学一样，学校没有标准的操场，教学楼前的空地，校门口的空地就是孩子们日常做课间操、玩耍的地方。

孩子们观察的向日葵，已经快和孩子们一样高了

太玲带着我们看了老师和孩子们一起种的向日葵，原来需要孩子们趴着观察的向日葵秧苗，现在已经快和孩子们一样高了。学校正对面是一座山，山脚下还有一片向日葵，圆圆的葵花里结满了葵花籽。山脚下的一棵黑泡树上（树莓）结了好多黑泡果，吃起来甜甜的。

下了课的文文也急匆匆的下楼来找我们，文文又瘦了一些。今年是她俩支教的第二年，她们的支教日记里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，更多的是陪伴和成长，陪伴低年级的学生一步步成长，陪伴高年级学生顺顺利利地进入初中阶段。

从文山州麻栗坡县辗转几辆顺风车到了红河州红河县。红河县是哈尼族、彝族的聚集区，这里还有非常漂亮的梯田风景。中午，吃了个午饭，就地休息等待——等待校友的到来。明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，曾经在红河县任教的几名校友也要去学校看看孩子们。

红河县是百仁慈爱支教项目起步的地方。2018年至今的八年里，近100名志愿者先后来到红河县的乡村小学，站上这里的讲台。

初到时，他们大多被眼前的状况深深触动——有的孩子跟不上课程进度；有的父母常年在外，身边缺少陪伴的目光；还有的因家庭困难，连安心坐下来学习都成了奢侈。

心疼之余，他们选择做点什么。于是，课余时间有了足球课，梯田边有了诗歌采风的身影，戏剧社的排练声从教室传出，阅读课、生命教育课、手工美育课也一堂堂地铺展开来。他们还发动身边的朋友捐赠图书、篮球、足球等等，把这里的故事发在朋友圈和百仁慈爱的平台上——不是为了展示自己，而是想让更多人看见这群孩子，看见这片土地上的需要。

车子开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，红河水在山底静静流淌。红河县是建在山顶的县城，这里的人以哈尼族、彝族居多。

车子快到朝阳小学门口时，远远就看到一群孩子蹲在路口。原来他们知道老师要回来，又不知道确切时间，有的孩子早早就来等着了。孩子们思念老师，一直发微信问“老师，你们什么时候到啊？”“老师，你们到哪里了？”“老师，我们能去学校看看你们吗？”

孩子们一直在路口等待老师

孩子们又长高了一些，腼腆害羞的看着老师们，比较外向的孩子站在老师旁问：“老师，我们在这里等了很久了。”“老师，你们从哪里来啊？”“老师，你现在在干什么啊？”一个个问题，一个个好奇的眼神，好似又回到了支教时光，回到了被一群孩子围绕着叽叽喳喳的时光。

俄垤小学志愿者温小秀、强佳业、李琳、龚婉珍（从左至右）

期垤小学六一汇演

嘎他小学六一儿童节

朝阳小学六一儿童节